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出租屋朝北，一天见不到两小时太阳，我浇水勤快也没用。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，灰扑扑的，有辆白色SUV的引擎盖上落了厚厚一层梧桐絮。车主大概很久没动过它。我蹲在阳台上掐掉薄荷枯掉的叶子，听见那辆车打火的声音，吭哧吭哧好几下才着。城市里养一盆薄荷和养一辆车，有时候感觉差不多，都得靠点运气。

那辆白色SUV我注意过一阵子。轮胎有点瘪，后窗贴着“新手”标，已经晒得发白。有天早上碰见车主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拎着水桶下来擦车。他说这车买了三年，跑得最多的是回老家那条高速，单程四百公里。平时上班地铁四站路，开车反而堵。我问他那干嘛不卖掉，他拧干抹布说，卖了回老家怎么办，总不能大包小包挤高铁。

这话让我想起学车那会儿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半坡起步熄火十几次。教练叼着烟说，你把它当朋友，别当机器。后来我拿本上路，第一次独自开是在夜里，绕小区转了三圈不敢上主路。车灯照出去那截路面特别亮，亮得有点假。方向盘握久了手心出汗，空调吹得胳膊发凉。那种紧张感现在还记得清楚，像第一次骑自行车撒把。

我同事去年买了辆二手电车。他算过账，每天通勤六十公里，油车一个月油钱一千二，电车充电只要两百多。但他住老小区，没有固定车位，充电得去两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。有次加班到十一点，商场充电桩全满，他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。回来跟我们吐槽，说省下的钱都换成时间了。不过上个月他装了家充桩，物业终于松口，他又觉得挺值。

路上跑的车越来越花哨。有回打车打到一辆国产新势力，后排屏幕能看电影，语音助手会开玩笑。司机说这车落地不到十五万，搁五年前想都不敢想。但他也抱怨，说车机死机过两回，重启就好，去店里查不出毛病。他拍拍方向盘，像拍一匹不太听话的马。我下车时他正跟语音助手说“导航回家”，说了三遍才识别对地址。

薄荷最后还是没救活。我把枯枝拔了，盆土倒进楼下花坛。那辆白色SUV还停在那儿，引擎盖上的梧桐絮被雨冲掉了，车顶又积了新的一层。有天晚上我路过，看见车主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，车窗开条缝，大概在听广播。车灯照着前面那棵樟树，树影晃来晃去。他看见我点了下头，我也点了下头，谁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