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搬来的，房东留下的旧塑料盆裂了道缝，用胶带缠了两圈。我每天早晨浇半杯水，叶子还是蔫。后来发现是光照不够，就把它挪到栏杆边，风一吹，茎秆晃得厉害。有天傍晚我蹲在那儿看它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短跑，教练总说脚踝要像薄荷茎一样，看着软，底下得有劲。那会儿不懂，现在盯着这盆半死不活的植物，倒有点明白了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先教人的是身体会疼。我十五岁跑四百米，最后一百米腿里像灌了铅，肺叶子烧得慌。教练骑个破自行车在旁边喊，别停，停了更疼。那时候恨他，现在想想，他说的对。疼是身体在告诉你边界在哪儿，你越过去一次，边界就往外挪一寸。薄荷被风吹断过两回，断口处又发新芽，细看比原来的茎还粗些。

后来不练了，改打篮球。野球场上有种人，运球花哨，投篮也准，就是从来不防守。你过他一步，他手都懒得伸。跟这种人打球没意思，赢了也空落落的。体育里最实在的东西是对抗，你推我一把，我扛住，再顶回去。这中间没有裁判吹哨的余地，全靠身体自己商量。薄荷旁边那棵月季长得凶，枝条伸过来抢地盘，薄荷就往另一侧斜着长，各让半步，倒也相安无事。

去年冬天阳台上冷，薄荷叶子掉光了，剩几根光杆。我以为死了，没再管。开春浇了次水，土里冒出针尖大的绿点。那几天我正好在手机上看人跑马拉松，四十二公里，跑崩的人蹲在路边哭，哭完接着跑。体育里有一种笨拙的诚实，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不掺假。薄荷也是，根活着，叶子迟早回来。

现在每周三晚上我去附近学校操场跑五公里。塑胶跑道旧了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有次碰到个老头，穿双布鞋，跑得慢，但一步是一步，呼吸匀得像钟摆。我跟了他两圈，他扭头说，小伙子，你步子太碎。我没改，但记住了这话。体育里很多道理都是这样，当时不服，过后自己咂摸出味道来。薄荷又长疯了，我掐了一把泡水，味道冲得很。

昨天傍晚给薄荷浇水，发现盆底裂缝里钻出一根白根，贴着胶带往下探。我拿剪刀把胶带剪开，根已经扎进阳台地砖的缝里了。这盆东西从来没指望谁夸它长得好，浇点水就活，风大了就弯，太阳毒了就蔫，夜里再缓过来。体育教人的大概也是这个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，身体比脑子诚实，动起来再说。我把剪开的胶带扔了，盆还是裂的，根自己会找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