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辆车是邻居老陈买的二手捷达,车漆有些褪色,左前灯壳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老陈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了三十年车,现在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下楼,拿一块旧毛巾把引擎盖上的露水擦干。他说这车是二〇〇八年的,跑了十九万公里,发动机没动过。有回我搭他的车去菜市场,他挂挡的手势很轻,像在拨一个老式收音机的旋钮。路上他跟我说,以前修公交,一台柴油机拆开能摆满半个车间,现在的小排量涡轮机,他连火花塞的位置都找不准。
小区里开车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原先只有三号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,现在花坛边、垃圾站旁、甚至消防通道口都塞着车。最窄的那条过道,两边停满后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有天下雨,一辆黑色SUV卡在拐角进退不得,后面堵了三辆急着上班的车。保安老赵举着伞跑过来指挥,喊了半天,最后是二楼的大姐从阳台扔下一把卷尺,让司机量量后视镜到墙的距离。那司机量完把卷尺往副驾一扔,说这尺子比我的驾龄都长。
老陈的车也有麻烦。有天早上他打不着火,连打三次,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喘就是不着。他掀开引擎盖看了半天,说是油泵继电器的问题,拿螺丝刀柄敲了两下继电器盒子,再打就着了。旁边一个开新能源车的年轻人凑过来看,说这毛病搁他那车上得换整个控制模块。老陈把引擎盖砰地合上,说你们那车我不懂,我这车敲敲还能跑。年轻人笑了笑,回自己车里按了一下启动键,电机一声不响地转起来,仪表盘亮成一片蓝色。
入冬后第一场雪,小区路面结了一层薄冰。老陈给捷达换上了四条旧雪地胎,胎纹还很深,是他从报废公交上拆下来改的。他蹲在车边拧螺丝,手指冻得发红,嘴里念叨着前驱车雪天起步得用二挡。下午他开车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跟我说,路上看见三起追尾,都是新车,保险杠碎了一地。他把车停好,拉手刹的动作很用力,咔嗒一声脆响。那声音跟门禁呼叫铃坏掉之前一模一样。
最近老陈开始琢磨换车。他儿子劝他买个自动挡的,说城里堵车踩离合太累。老陈去二手车市场转了两回,回来直摇头,说现在的车方向盘轻得跟玩具似的,油门踩下去没反应。他还是每天擦他那辆捷达,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一瓶机油、一盒保险丝、一把活动扳手。昨天他跟我说,等开春把门禁铃修一修,那玩意儿其实没坏,就是里头的电池该换了。他说这话时手搭在车门把上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没拧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