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串香肠与娱乐这件小事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地方。肉铺老板把前腿肉绞成粗粒，花椒面、辣椒面、白酒按老比例拌进去，母亲戴上手套往肠衣里塞肉，父亲在旁边扎棉线，一节一节地系。我负责拿针在肠衣上戳小孔放气，戳着戳着就开始在香肠上扎图案，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。那串香肠挂上晾衣杆之后，我每天路过都要捏一捏，看它硬了没有。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用，但捏香肠的那几秒钟，心里是松快的。

后来我想，捏香肠大概算一种娱乐。娱乐不一定非得是买票进场的事。等香肠风干的那半个月里，家里人会站在阳台上讨论哪一节先吃、哪一节留着过年蒸。讨论本身没有结论，也不需要结论。父亲说靠窗那节干得快，母亲说靠里的那节盐味匀，两个人各说各的，最后一起笑了。这种没来由的闲扯，比看一晚上电视让人舒服。娱乐有时候就是给嘴巴找点事做，给脑子放个假。

我小时候对娱乐的理解很窄，觉得要热闹、要新鲜、要花钱。过年放炮仗算娱乐，去游戏厅打拳皇算娱乐，蹲在电视机前等《还珠格格》也算。可腊月阳台上的事让我慢慢改了这个看法。灌香肠的活儿又脏又累，手上全是油和酒味，可一家人挤在几平米的地方干活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，时间过得很快。干完活洗手的时候，手指头冻得发红，心里却是暖的。这种暖跟看喜剧片笑出来的那种不一样，它更慢，更沉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日子里头找一点自己愿意花时间的东西。有人愿意花时间打麻将，有人愿意花时间钓鱼，有人愿意花时间在阳台上伺候几串香肠。形式差别很大，内里的东西差不多：人需要一段不为什么的时间。香肠灌完挂上去，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。等的过程中你惦记它，偶尔去看一眼，这种惦记本身就有滋味。跟养花、养鱼、拼图、织毛衣是一个道理。手上有件事，心里就不空。

现在的人说起娱乐，常把它跟消费绑在一起。看电影要买票，唱歌要订包厢，旅游要订机票酒店。花钱买开心没什么不对，可如果只有花钱才能开心，那就有点窄了。腊月阳台上的娱乐几乎不花钱，肉是必须要买的，灌香肠是必须要做的，娱乐就藏在这些必须要做的事情的缝隙里。戳孔的时候故意戳个笑脸，扎棉线的时候多绕一圈打个蝴蝶结，这些小小的走神，就是娱乐。

香肠晾到第七天，表皮起了皱，颜色变深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母亲说可以吃了，切了一节蒸上。蒸熟切片端上桌，父亲夹了一片说咸淡正好。我也夹了一片，嚼着嚼着想起来戳孔那天被拍的手背。明年腊月还得灌香肠，到时候我打算在肠衣上戳一排小星星。母亲大概还会拍我的手，父亲大概还会在旁边笑。娱乐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重复做一件小事，然后在重复里找到一点新的花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