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自助机前总排着两种人。一种是熟练点屏幕的年轻人，另一种是攥着医保卡、回头找孩子的老人。我上周陪父亲复查，前面一位中年人正弯腰教母亲选科室，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点中。老太太嘟囔“还不如排队”，儿子没接话，只是把挂号条塞进她手里。那一刻我站在后面想，科技把流程搬到了屏幕上，可屏幕不会搀人。

自助机确实省了窗口排队的工夫。挂号、缴费、打印报告，几秒钟就能完成。医院把导诊台缩减了一半，换成更多机器。只是机器不认识老花眼，也不管手指干燥点不动电容屏。那位母亲最后是儿子替她操作的，她站在旁边看，像看一台不会说话的柜员。科技替人做了事，也把一部分人挡在了门外。

后来我发现父亲也这样。他能用手机看新闻，却不敢在APP里绑就诊卡。问他为什么，他说怕点错，怕钱没了。这种怕不是没来由的。界面上一堆图标，字小，颜色浅，退回到上一页要划三下。设计的人大概没想过，有人会把“确认”和“取消”看混。科技跑得快，可它没回头看看谁没跟上。

陪诊那几次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医院大厅的志愿者比前几年多了。他们不穿白大褂，专门帮人操作机器。有个姑娘教一位大爷刷脸建档，教了四遍，大爷每次到人脸识别就往后躲。姑娘没急，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自己的脸。科技再自动，也得有人蹲下来解释一句“您别动，让它认您”。

回家路上父亲说，其实他不讨厌机器，他讨厌的是只有机器。窗口留一个也好，问句话有人应。我想起自助机旁边贴的流程图，箭头画得清楚，可老人看箭头要戴眼镜，戴了眼镜又看不清屏幕。科技把效率提上去了，把容错率降下来了。一个点错就得重排，没人告诉他可以找谁。

那天夜里我帮父亲把APP装好，把字体调到最大，把常用的挂号按钮拖到首页。他戴着老花镜试了一遍，说“这回行”。我没告诉他，下个月医院又要换新系统。科技总在更新，可搀着父母看病的人，只希望它别变得太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