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晾衣绳，一条床单鼓起来，像有人从里面撑开。绳子绷紧又松开，床单翻了两圈，一角甩到铁丝外面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，想到这块布从棉花到纱线再到织成布，中间经过的机器比这条绳子上晾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复杂。

纺织厂里的气流纺纱机一分钟能转十几万转，棉花进去，纱线出来，断头自动接上。早年间挡车工要来回跑着接头，一个班走十几公里。现在车间里工人少了大半，剩下的人盯着屏幕看参数。机器不会累，但会坏，坏了得有人修。维修工得懂电路、懂气路、懂伺服电机，比过去只会接头的师傅门槛高了不少。设备越聪明，伺候设备的人反而要学更多东西。

床单被风吹得贴到墙上，又落下来。这种棉布透气、吸水，便宜，但容易皱。隔壁楼有人家晒的是化纤混纺，干得快，不起褶，摸着滑。化纤是从石油里炼出来的，抽成丝，再织成布。石油变成衣服，这条链子上每一环都靠反应釜、换热器、拉丝机这些铁疙瘩撑着。铁疙瘩不出声的时候最可怕，说明哪道工序卡住了。

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，老师傅用缝纫机扎鞋底，脚踩踏板，手转轮子。他旁边摆着一台新买的电动缝纫机，带电脑板，能调针距、自动剪线。他说电动的快，但坏了不会修，得等厂家来人。老机器他闭着眼都能拆。新技术进来，老手艺退到边上，可退到边上的东西不一定没用。停电的时候，脚踩的还能转。

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，落在水泥地上。我捡起来抖了抖，灰拍不掉，得重洗。洗衣机有快洗模式，十五分钟，水温转速都定好。里面的电机、传感器、控制板配合着来，水位不对就加水，泡沫多了就漂洗。人不用蹲在旁边看，按完按钮走人就行。省下来的时间干什么都行，就是别站在阳台上盯着滚筒发呆。

晾衣绳是铁丝拧的，两头固定在砖墙的膨胀螺栓上。螺栓、铁丝、塑料包皮，都是流水线上下来的一分钱一分货。我重新把床单搭上去，用夹子夹住四个角。风还在吹，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楼底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，车灯闪了一下。那辆车里的电池、控制器、电机，和楼顶这根绳子一样，都是人造出来的东西，安安静静地干活，坏了才有人想起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