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公园里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开了。老人们推手转身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我坐在长椅上等朋友，目光落在路边那排车上。一辆银色面包车的后门半开着，里面塞着折叠桌和保温箱，车主大概在附近卖早点。车身上有几道划痕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。它停在那儿，跟打太极的人一样安静，只是不呼吸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说路上最怕两种车，一种是出租车，一种是面包车。出租车随时靠边，面包车随时卸货。后来自己开车才明白，这话不算夸张。城市道路像一张绷紧的网，每辆车都在找自己的缝隙。面包车要卸货，出租车要接人，私家车要赶时间，谁都觉得自己的事最急。喇叭声就是这么来的。

有一回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了一辆老款桑塔纳。漆面晒得发白，轮毂盖缺了一个。司机摇下车窗抽烟，胳膊搭在门框上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车里挂着一串佛珠，后座堆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。绿灯一亮，他踩油门那一下很利索，车子蹿出去，排气管冒了一小股蓝烟。那车大概跑了十几万公里，还在跑。

小区地下车库有根柱子，被车蹭过很多次。物业刷了白漆，过一阵又添新印子。柱子旁边是三个连着的车位，中间那辆总是停得靠左，右边那辆就贴边停，左边那辆干脆斜着放。三家人互相不讲话，但车位停法像在打哑谜。有天早上我看见中间那辆车的车主在擦后视镜，擦完顺手把旁边车位的纸屑捡了。之后几天，那三个车位停得规矩了些。

去年冬天坐朋友的车去郊区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。前面是一辆运菜的三轮摩托，车斗里码着白菜和萝卜，盖着旧棉被。朋友说这车不能上主路，可它就在主路上。旁边车道有辆SUV不停往前拱，挤到三轮旁边又刹住。三轮司机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车往边上靠了靠。SUV过去了，三轮还在那儿，棉被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。

公园里打太极的人散了，那个卖早点的面包车也开走了。地上留着一摊水渍和几片菜叶。我朋友到了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挂着空气清新剂，味道有点冲。朋友问走哪条路，我说随便。车子拐上主路，汇进车流里，前面是一辆公交车，后面是一辆快递三轮，大家都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