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，声音从头顶灌下来，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敲他的太阳穴。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，一点四十。午觉算是废了。他索性起身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热风裹着灰尘涌进来，电钻声更响了。老陈在屋里转了两圈，从柜子顶上翻出个旧旅行包，拍掉灰，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。

他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，说出去走走，就买了张去邻省的火车票。候车室里人挤人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李箱发呆。那些箱子有的大得能装下一个人，有的小得只塞得下几件T恤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出差，一个帆布包背了七八年，拉链坏了就拿铁丝拧上。现在的人出门花样多，拖的拉的背的挎的，走两步就停下来拍照。他忽然觉得，光是看别人怎么出门，就够有意思的。

火车开动后，窗外的楼群慢慢矮下去，变成田埂和鱼塘。老陈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，小孩手里攥着半块饼干，啃得满脸渣。孩子妈不好意思地冲老陈笑笑，说孩子头回坐火车，兴奋得不行。老陈摆摆手说没事，他想起自己头一回带儿子出门，那小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，撞翻过别人的泡面。那时候觉得丢人，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挺好玩。有些事非得隔上些年头，回头再看才觉出滋味。

到了地方，老陈没去那些收门票的景点，顺着车站后面的巷子瞎走。巷子窄，两边晾着衣裳，滴滴答答往下落水。有个老头蹲在门口修自行车，链条油蹭了一手。老陈凑过去看，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。老头说这条巷子往里走到底有棵老槐树，树下卖豆腐脑的摊子摆了二十多年。老陈顺着找过去，果然有，一碗豆腐脑三块钱，浇一勺卤，撒把香菜。他蹲在树底下吃完，觉得比家里楼下的早餐铺子香。

第二天他坐公交车去乡下赶集。车上全是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叽叽喳喳说方言，老陈一句听不懂，但觉得热闹。集上卖什么的都有，竹编的筐、现磨的香油、活蹦乱跳的鸡。他花十块钱买了双布鞋，摊主说穿坏了拿来换。老陈明知是客气话，还是乐呵呵应了。回程路上他想，旅游这事说穿了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家懒得看的东西，出了门倒愿意蹲下来瞅半天。那些破筐旧碗搁自己家是破烂，搁别人地盘上就成了风景。

回到家，楼上电钻还在响。老陈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撂，摸出那双布鞋换上，脚底板软乎乎的。他给儿子打电话，说下回你放假，咱爷俩出去转一圈，别去大景点，就找个小镇住两天。儿子在电话那头笑，说爸你咋突然想开了。老陈说想开啥呀，我就是琢磨明白了，人不能老等着别人把安静送上门，得自己出去找。电钻又响起来，他这回没觉得烦，拎起水壶浇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