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，叶子卷着边，像被谁攥过一把。我蹲下来浇水，想起它的上一茬是被我掐去泡茶了。那阵子刚搬来，房东留下的破花盆里就长着这东西，野蛮得很。现在它倒娇气了，大概是我总忘记关窗，夜里的风把它吹干了。我盯着它看了会儿，忽然想出门走走。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，和薄荷一样不讲道理。

订票的时候没多想，选了趟慢车，六个小时到邻省一个小城。车厢里有人在吃橘子，皮扔在桌上，气味散得很开。我靠窗坐着，看田一块一块往后退，中间夹着几间白墙房子。旁边大爷问我是不是回家，我说不是，就是转转。他哦了一声，继续剥他的花生。那种不追问的客气让我松了口气。旅游有时候就是从熟人堆里暂时消失，连解释都省了。

到地方已经下午。车站外头有卖烤饼的，面饼贴在炉壁上，鼓起来就熟了。我买了一个，边走边吃，芝麻掉了一路。小城没什么景点，地图上标了个老塔，走过去发现门锁着，旁边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。她说钥匙在隔壁小卖部，但今天老板去喝喜酒了。我笑了笑，在塔底下站了会儿，看麻雀在砖缝里钻来钻去。没进去也没觉得亏，反正本来也不是非看不可。

第二天早起去逛菜市场。这习惯是跟一个朋友学的，他说菜场比景区诚实。果然，卖鱼的大姐正跟人吵架，因为对方嫌她刮鳞刮慢了。旁边摊子堆着青壳鸭蛋，灰扑扑的，我头一回见。买了两个，摊主拿报纸给我裹上，说路上别磕了。我拎着鸭蛋继续走，经过一家卖竹器的，老板在编筐，手指头粗得很，动作倒快。我站那儿看了十分钟，他抬头问我要不要学，我说手笨，他嘿嘿笑。

中午在巷子里吃面。店里就三张桌，墙上贴着价目表，字是手写的，油渍洇上去，有些模糊。我要了碗大排面，老板问加不加辣，我说加。面上来的时候，辣油浮了一层，我吸溜着吃，鼻涕都出来了。对面坐了个本地人，看我这样，递了张纸巾。他说你们外地人总这样，我们这辣是香的，不烧心。我点头，辣得说不出话。吃完出门，太阳晒得人发困，我在路边石墩上坐了会儿，看狗追自己的尾巴。

回程还是那趟慢车。我把鸭蛋揣在包里，用衣服裹着，怕碎。车上人少，我占了三个座，把脚翘上去。窗外天暗下来，田和房子都黑了，只剩远处几点灯。薄荷还搁在阳台上等我，估计又该蔫了。不过这回我打算把它搬进屋，窗台上放两天。出门一趟回来，看什么都顺眼些，连那盆半死不活的草都显得亲切。旅游大概就是让人暂时离开自己的乱摊子，回来再收拾的时候，手没那么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