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停车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了，灯罩上糊着一层灰，光散下来发黄。灯下横着三辆车，一辆银色面包车车头朝里，屁股撅在巷道上，另外两辆轿车侧着身子挤在墙根，中间只留一条窄缝。晚归的电动车经过时得捏住刹车，慢慢蹭过去。车主们心里都清楚，这地方白天没人管，夜里谁先到谁占位，第二天早上七点前必须挪走，不然堵了送孩子的路，街坊要骂。

面包车是收废品的老陈的。他每天傍晚回来，车厢里塞满纸板，后悬挂压得低，轮胎几乎贴住轮眉。他把车停稳，不急着卸货，先摇下车窗听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。那台机器跑了三十万公里，怠速时抖得厉害，方向盘能把手震麻。老陈说再跑一年就换，可修车铺的师傅讲，这车底子还行，就是气门室盖垫渗油，换个垫子几十块钱的事。老陈舍不得换车，他算过账，新车落地就掉价，不如把钱留着给儿子交学费。

墙根那两辆轿车，一辆白色一辆深灰，都是附近租户的。白车是网约车司机小李的，他每天跑到夜里十一点收工，回来要是没位置，就把车停到两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，再骑共享单车回来。深灰那辆是楼下理发店老板的，他买车纯粹为了过年回老家有面子，平时上下班骑电动车，车衣罩着，一星期才掀开一次。有回电瓶亏电打不着火，他借了邻居的搭电线，两个车头对头接上，发动机轰一声响，他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

巷口这条路窄，会车时得有一方倒车让行。上个月下雨，一辆货车进来卸货，把路灯杆撞歪了，灯罩碎了一半。村里找人焊了个铁架子支住，灯还能亮，就是照得更偏了，光斜着打在面包车侧门上，把一道划痕照得清清楚楚。老陈拿补漆笔涂过两回，颜色对不上，远看像一道疤。他说等哪天有空，去汽配城买瓶自喷漆，十块钱搞定。

小李有回半夜回来，看见老陈蹲在车边抽烟，问他怎么不睡。老陈说白天收了一台旧洗衣机，拆开发现电机还能用，想着明天拿去卖了能换包烟钱。小李递了根烟过去，两人就着路灯的光聊了会儿。小李说他想换辆电车，跑网约车省油钱，可首付还差两万。老陈说你别急，车这东西就是个工具，能跑就别换，我那面包车当年也是二手买的，照样拉货。路灯下两个男人抽完烟，各自回屋。

第二天清早六点半，小李先下楼把白车挪到巷子口，给送孩子的家长腾路。老陈的面包车还停在原地，他今天不出车，打算把车厢里的纸板捆好送去回收站。理发店老板掀开车衣，拿掸子扫灰，扫完又罩上。路灯灭了，太阳照在巷子里，三辆车各占各的位置，谁也没挡谁的道。到了傍晚，路灯再亮起来的时候，又会有车陆续停进来，挤着，蹭着，发动机响几声又熄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