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那条蓝格子床单被风整个掀起来，鼓成一个大包，又软塌塌落回去。我趴在六楼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后座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也是这么不讲道理，把报纸吹得满车厢乱飞。

那辆捷达是墨绿色的，漆面早就没了光泽，车门下沿一圈锈迹像水渍洇开的印子。父亲每天清晨六点出门，发动机要打三次火才肯着，抖起来的时候方向盘跟着颤，连后视镜都在晃。我坐在副驾上数路边的梧桐树，一棵两棵三棵，数到第四十棵正好到学校门口。那时候觉得汽车是个很吵的邻居，住在楼下，每天早上准时把你叫醒。

后来自己考了驾照，第一次独立上路是个雨天。雨刮器刮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路，我死死攥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。变道的时候忘了打灯，后面一辆白色面包车按着喇叭从右边擦过去，溅起的水花糊了半面挡风玻璃。那一刻才明白，汽车这东西看着温顺，真跑起来是另一回事。你坐在铁皮壳子里，壳子外面全是别人的脾气。

小区地库里停着一排排车，落满灰的、刚洗过的、车门上贴着卡通贴纸的。有辆银色两厢车的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，一直没修，车主每天照样开着进出。旁边那辆黑色SUV倒是擦得锃亮，轮毂上连泥点都找不见。两辆车挨着停，像两个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人被迫做了室友。有时候晚上回来晚了，看见那辆银色车还亮着双闪，车主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车窗开一条缝，烟味飘出来混着地库的潮气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二手车市场，他预算不多，就想找辆能遮风挡雨的代步车。车贩子拍着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说这车原版原漆，朋友蹲下去看底盘，拿手机电筒照了半天，站起来拍拍手说走吧。路上他跟我讲，那车右前翼子板的螺丝有拧动痕迹，肯定撞过。我挺意外，平时看他大大咧咧，看车倒仔细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嘴上说的不算，得看骨头。

现在住的地方临街，半夜偶尔有改装排气管的摩托轰过去，声音尖得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。汽车的声音就闷一些，远远的，像谁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。有天凌晨四点多醒了，听见外面有辆车停了一会儿又开走，引擎声由近到远，最后融进早班公交的动静里。我翻了个身，想起那条床单，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