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，浇了几天水就忘了。入秋时它蔫得只剩两根细枝，我本想扔掉，可手一懒，它又活过来了。现在它长得有点疯，叶子蹿到隔壁晾衣架底下去了。我偶尔摘两片泡水，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它发呆。下班回来天已经黑透，我蹲在阳台上掐掉枯叶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蚂蚁搬面包屑，一蹲就是半个钟头。那种没来由的兴致，现在好像很难找到了。

娱乐这事被说得很重。打开手机，满屏都在教你怎么“高效放松”，好像连玩都得考个证。我试过照着攻略追剧，两倍速看完一季，剧情忘得比外卖单还快。后来干脆不追了，晚上把手机扔在床上，搬个小板凳坐阳台，看楼下烧烤摊的烟往路灯那边飘。摊主翻串儿的时候手腕一抖一抖的，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，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。我能看十几分钟。这算娱乐吗？大概算。没人给我打分，也没人催我分享。

前阵子邻居搬家，扔了个旧鱼缸在楼道口。我捡回来洗了洗，搁在薄荷旁边，灌了半缸水。没买鱼，就搁着。过了几天水里落了灰，薄荷叶子掉进去两片，飘着。晚上关灯以后，鱼缸水面映着对面楼的窗户光，一晃一晃的。我蹲那儿看了半天，忽然想笑。小时候蹲河边看蝌蚪也是这个姿势，膝盖顶着下巴，手插在兜里。那时候没人跟我说看蝌蚪浪费时间，现在也没人说，只是我自己老觉得该干点“有用”的事。其实蹲着看水波晃荡，比刷半小时短视频松快多了。

上周下雨，阳台潲水，薄荷盆里积了浅浅一层。我拿纸巾去吸，发现土里冒出几根新芽，细得像针尖。雨停以后太阳出来，芽上顶着水珠，亮得晃眼。我搬了把椅子坐旁边，拿根牙签拨弄土面，拨了快二十分钟。拨完觉得挺没意思，可心里那点毛躁劲儿下去了。娱乐大概不一定得是“有意思”的事。小时候拿树枝捅蚂蚁窝，捅完蚂蚁乱跑，我跟着乐，也说不上乐什么。就是手上有动作，脑子放空，时间自己溜走。

楼下烧烤摊最近换了老板，新来的小伙儿烤串时爱哼歌，调子跑得厉害。我蹲阳台听了几回，居然听出点意思来。他哼的好像是某首老歌，副歌部分总卡在同一个地方，卡完就重头来。有天晚上我摘了两片薄荷下楼，让他搁在烤茄子上试试。他愣了一下，接过去撒了，说味儿还行。后来他见我就点头，也不多话。我上楼继续蹲着，听他哼歌哼到那个卡壳的地方，心里替他使劲，可惜他还是卡住。这算我每晚的固定节目了，比综艺准时。

薄荷又长高了一截，我得把鱼缸挪开点，不然叶子要伸进水里了。挪的时候碰掉一片叶子，落在鱼缸水面上，转了两圈。我盯着它转，忽然想起这盆薄荷刚买回来那天，我本来是想买盆绿萝的，摊主说薄荷好活，就拎回来了。好活是真话，它现在长得有点收不住。我打算周末找个旧瓶子剪开，给它分个盆。分完还是搁阳台栏杆边，跟鱼缸挤着。晚上蹲那儿看水波晃，听跑调的歌，掐两片叶子闻闻。日子就这么过，娱乐也这么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