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亮着，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候诊区坐满了人，有人捂着肚子，有人靠着墙打盹，还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屏幕，大概是在跟家里人报平安。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我坐在第三排，看着那块屏幕，忽然觉得它像一面镜子，照出的是每个人平时不太愿意看的东西。

人到了这种地方才会老实。白天里那些“没事”“扛一扛就过去了”的话，这会儿都说不出口了。旁边一个大姐跟人打电话，说胃疼了三天没当回事，今晚实在顶不住了。她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懊恼，像在检讨自己。其实很多人都这样，身体给信号的时候不当回事，等到信号变成警报才往医院跑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看不见摸不着，一旦让你看见了，往往就是它出问题的时候。

我前面坐着一对老夫妻，老太太陪着老头来的，老头脸色发白，老太太攥着他的胳膊，嘴里念叨着“让你少喝点少喝点”。老头不吭声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。这场景太常见了，常见到让人心里发紧。人年轻的时候拿身体换这换那，到了某个年纪才发现换不回来。那些酒桌上的热闹、熬夜赶的工，最后都变成化验单上的箭头，朝上朝下都不好看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轮到一个穿校服的男孩。他一个人来的，背个书包，走路有点晃。护士问他家属呢，他说爸妈在外地。我突然想起自己上大学那会儿，发烧到三十九度也是一个人去挂水，坐在输液室里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那时候觉得孤独，现在回头看，倒觉得那是身体在教我学会照顾自己。健康这件事，别人替不了，也急不来。

候诊区里有人开始聊天，说哪个科的大夫好，说最近流感厉害。话题绕来绕去，最后都落在“平时得多注意”上。这话听着像废话，可从这些人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。他们都是刚被身体教训过的人，说出来的道理带着切身的疼。我忽然想，健康科普写了那么多，其实不如让每个人在急诊室坐一个晚上。看别人疼，也想自己平时那些不在乎。

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到我的号。我站起来往里走，路过那对老夫妻，老头正被老太太扶着往诊室挪，步子很慢。走廊尽头有窗户，外面天还黑着，但能看出一点点灰蓝的意思。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，脉搏还在跳，不紧不慢的。这一晚上没白等，至少让我把一些事情重新排了排顺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