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和楼下球场的灯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快要收摊了。摊主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到一堆，喊一声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一个穿旧运动服的中年人蹲下来挑了两把，付完钱没有往家走，拐进了旁边小区的露天球场。他把菜搁在铁架子上，从兜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哨子。球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他，都是附近送外卖的、开出租的、做保洁的。他们凑钱租了这个场地，每周二和周五天黑前打一个半小时。没有教练，没有队服，谁先到谁先投几个篮。菜是明天的，球是今天的。

那个吹哨的中年人姓周，以前在体校练过两年篮球，膝盖伤了就退了。他现在白天在快递站分拣包裹，晚上来带这帮人打半场。他不太教技术，主要管着别让谁跟谁急眼。上个月两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因为一个犯规差点动手，周哥把球往地上一按，说你们俩再吵就下去坐着，我少一个人也能打。没人再吭声。体育在这时候就是一嗓子能压住的事。他偶尔会纠正一下投篮手型，更多时候只是站在边上看，等谁跑出空位就把球传过去。

打球的这些人里有个开夜班出租的老赵，四十七了，跑起来膝盖吱吱响。他每场只打二十分钟，然后坐在场边看，顺便帮大家看包。他说年轻时在老家打过乡里的比赛，赢过一只羊。现在跑车一天坐十几个小时，腰和脖子都硬了，不来跑一跑，第二天连方向盘都打不动。他抢篮板不跳，就卡住位置等球落下来。有人笑他，他说我这是地板流，地板流不伤膝盖。这话倒是真的，他打了三年没伤过。

球场边上有个旧铁皮棚，下雨天他们就在棚下练运球。棚顶漏水，地上摆着几个塑料桶接。运球声和滴水声混在一起，谁也没觉得吵。周哥说以前体校的馆里木地板锃亮，现在这水泥地也行。他教一个刚来的小伙子背后运球，小伙子老是掉球，捡回来再练。练了半小时，能连续做三个了。周哥拍拍他肩膀，没说话。那个小伙子第二天送外卖时，等红灯的间隙还在手上转着个空瓶子。
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球场没人来。周哥一个人对着墙传球，传一百下，接一百下。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。开春后人又慢慢多起来，有人带了新球，有人带了护膝。老赵从老家回来，带了一兜子花生，分给大家吃。吃完花生打球，地上全是壳，第二天早上做保洁的刘姐边扫边骂，骂完又笑。刘姐也打球，她投篮姿势不好看，但中距离准。她说扫地和投篮是一回事，手腕得会抖。

菜市场收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，天暗得快了。周哥还是买两把一元菜，搁在铁架子上，吹哨，开球。球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很闷，传得却远。有时球滚到菜市场那边，卖菜的老头踢一脚再扔回来。没人提什么全民健身，也没人写训练计划。他们只是把菜放好，把球拿起来，跑到天黑得看不见篮筐为止。明天菜还要买，车还要开，地还要扫，但今晚这个球得投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