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游戏机

腊月的阳台总是冷得让人缩手。母亲把灌好的香肠一串串挂上竹竿，肥瘦相间的肉在风里渐渐收紧，泛出暗红色的油光。父亲搬了把矮凳坐在旁边，手里捧着平板电脑，屏幕上是俄罗斯方块。他玩得很慢，每落下一块都要想上几秒。风把香肠吹得微微晃动，也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母亲偶尔回头看一眼，笑他手速不如从前，他便不服气地挺直腰板，指头在屏幕上点得更急了些。

香肠要晾半个月才能收进冰箱，这半个月里，阳台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地方。邻居路过时仰头看看，夸一句今年的肉灌得匀称；对楼的小孩趴在窗台上，数着谁家的香肠挂得最多。父亲玩腻了俄罗斯方块，又开始在平板上看棋谱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和远在南方的大伯视频对弈。棋盘小小的，他看得吃力，就眯起眼睛凑近屏幕。母亲在屋里择菜，听见他喊“将”，忍不住接一句“你倒是先将自己的老窝看好”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穿了不过是人给自己找的消遣。可仔细想想，消遣里也藏着日子的纹理。父亲年轻时喜欢下河摸鱼，后来迷上打麻将，再后来迷上养鸽子，如今老了，反倒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下棋。他同我说，棋里有一个世界，比麻将安静，比鸽子听话，输赢全在自己手里。母亲笑他迂，说那不过是电脑程序，他摇摇头，说程序也有脾气，有时候明明该赢的棋，偏让你输得窝火。

阳台上除了香肠，还堆着几盆过冬的蒜苗和葱。父亲下棋累了，就起身给它们浇点水。水洒在土面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和厨房里母亲剁肉馅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，看短视频里别人钓鱼、露营、做手工，看得入神了，抬头望见窗外的天色暗下来，香肠在暮色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。父亲收起平板，说该准备年夜饭了，母亲应了一声，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。

除夕那天，母亲把晾好的香肠切了满满一盘，蒸熟后端上桌。父亲破例喝了点白酒，脸颊泛红，又提起他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唱样板戏的事。他说那会儿娱乐少，能上台唱一段就是天大的乐子，嗓子哑了也高兴。母亲接话说她年轻时候爱看电影，走十里地去镇上，银幕挂在大槐树底下，风一吹画面就皱巴巴的，可谁也不肯走。我听着，夹一片香肠放进嘴里，咸香浓郁，腊月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。

如今娱乐多得数不清，手机里什么都有，可人反而坐不住。父亲在阳台上下棋，一坐能坐两小时，母亲看他背影，说这倒比年轻时沉得住气。他回头笑，说棋里没有输赢的烦恼，只有落子的痛快。窗外的香肠已经被吃得剩不多了，竹竿空了大半。年过完了，阳台恢复了清冷，可父亲每天午后仍会搬出矮凳，打开平板，等一盘新的棋局。风依旧吹着，香肠的油香隐隐约约，像一段没唱完的调子，在腊月里细细地盘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