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县医院新生儿科的窗户擦得很亮。那位爷爷把脸贴在玻璃上,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他的目光越过保温箱里皱巴巴的小脸,落在更远处——那里是住院部的围墙,墙外是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。他年轻时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的集市,此刻却想着,等这孩子长大,要带他去看真正的山,看火车怎样穿过隧道。
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是一种交换。把熟悉的日子暂时寄存在家里,换回几天的陌生。陌生感会放大人的知觉,让舌头尝出别处的盐味,让眼睛记住别处的天色。那位爷爷没有这样的机会,但他把愿望种在了玻璃窗内那个小生命的心上。孩子将来会走很远,远到爷爷想象不到的边界,但出发的起点,始终是这扇被鼻息焐热的窗户。
我见过许多在旅途中沉默的人。在敦煌的洞窟里,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壁画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没说一句话。后来他告诉我,他父亲当年援疆,路过这里,寄回家的明信片上就印着这尊菩萨。他来找的并不是风景,而是父亲信里那句“这里的天蓝得让人想哭”。旅游有时是替别人看,替那些没走成的人看。
也有人的旅游是为了忘记。在丽江的酒吧街,一个女孩连续喝了三杯青梅酒,她说刚辞职,男朋友也刚分手,来这儿就是想把手机扔进河里。可第二天早晨,我看见她在古城门口买了一个烤饵块,蘸着酱料吃得认真。那种认真让她看上去像在生活,而不是逃跑。旅行并不负责拯救谁,它只是把时间铺开,让人有机会重新摆放自己的影子。
那位爷爷或许不知道,他站在窗外的样子,本身就是一种旅行。人一辈子都在离开和归来之间往返。新生儿离开母体,是第一次远行;爷爷隔着玻璃张望,是在等待一次重逢。旅游不必都发生在远方,有时候,它只是换一个位置,看同一个人。窗内窗外,呼吸相闻,却隔着整个春天。
后来孩子真的长大了。他坐火车穿过秦岭,数过七十二个隧道;他乘船渡过渤海,看海鸥追着浪尖飞。他去了爷爷念叨过的许多地方,每到一个新城市,都会拍一张窗外的照片寄回老家。爷爷已经不在了,但那些照片贴在老屋的墙上,替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,完成了所有漫长的旅行。而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里,都隐约映着新生儿科那扇擦得透亮的窗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