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剩一声干哑的咔嗒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修锁师傅，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。这栋老楼没有地下车库，住户的车全停在楼前那条窄巷里，侧方停车得靠真本事。师傅拎着工具箱过来，瞅了一眼我的钥匙，说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就停在巷口，昨天刚换了正时皮带。门禁修好之前，我们聊了会儿车，他说老捷达的离合沉，但跑长途踏实，现在的电子手刹他信不过。

修锁师傅姓周，五十出头，手上全是油泥印子。他说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八年，后来厂子倒了才改行修锁。我问他修车和修锁哪个难，他想了想说修锁简单，门锁就那几个结构，车不一样，每款车的底盘和电路都藏着脾气。他指着巷口那辆银灰色捷达，说那车他拆过三次变速箱，闭着眼都能摸到每颗螺丝的位置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车，他摆摆手说这车还能跑，年检一次过，空调冻头，换掉可惜。

我认识的好几个开老车的人都有这种想法。去年我陪朋友去二手车市场卖他那辆零七年的飞度，车贩子只给八千，朋友扭头就走。后来他把车开回老家给他爸代步，老爷子天天开着去赶集，说比电动车能装。那辆飞度的里程表停在十九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，就是门把手有点松。朋友说卖不上价不如留着，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铁壳子。这种算法车贩子不认，但开车的人心里有数。

巷子窄，两边停满车之后中间只够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过。每天早上七点半，送孩子上学的车和出门买菜的老头老太挤在一起，喇叭声和寒暄声混成一片。有次一辆新买的白色SUV卡在巷子中间进退不得，车主摇下车窗探头看路，后面跟了三辆车全堵着。最后还是周师傅从修锁摊上起身，指挥着那辆SUV一点一点倒出来。车主下车递烟，周师傅没接，说你这车雷达响得挺欢，可惜巷子太窄，雷达管不了这种死角。

我自己那辆车是辆两厢手动挡，买的时候就是二手，开了六年只换过轮胎和雨刮。有人劝我换自动挡，说城里堵车左脚累。我试过朋友的车，右脚从油门挪到刹车那一下总觉得少点什么。手动挡跟车确实费劲，但离合半联动那一下能感觉到车往前拱的劲儿，心里踏实。上周去加油，加油小哥说现在新车几乎见不着手动挡了，我说我这是老古董，他笑了笑说能开就行，管它古董不古董。

周师傅把门禁修好了，按了一下，楼上传来清脆的铃声。他收拾工具的时候跟我说，他那辆捷达再开两年就换，换什么还没想好，可能还是二手。我说你修了半辈子车还买二手，他说修车的人最知道二手车值不值，那些一上手就露馅的毛病，试一圈全清楚了。我掏出钥匙开楼门，他骑上电动车走了，巷口那辆银灰色捷达的尾灯闪了两下，拐出巷子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