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条锅边的汽车鸣笛

凌晨四点半，老周把三轮车推到街角，支起油锅。第一根油条下锅时，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，短促，像谁在梦里咳嗽。他抬头看了看，路灯下空无一人，只有那辆白色面包车静静停在巷口，车顶结着露水。老周知道，那是隔壁菜贩小刘的车，每天这个时候，小刘会发动引擎，赶去三十里外的批发市场。油条在锅里翻滚，金黄的气泡破裂时，带着细碎的声响，混在渐近的引擎声里。

小刘把车停在油锅边，摇下车窗，递过一张五元纸币。老周用竹夹夹起两根油条，在锅沿上控了控油，装进塑料袋。小刘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说：“这车跑了十二万公里了，发动机有点抖。”老周没接话，只是又往锅里丢了几根面坯。他看着小刘的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开过的那辆二手吉普，离合器重得能把人腿踩酸，可那时候，能有一辆车，就像多了一条命。

天光渐亮，早市的人多起来。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挤到油锅前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眼睛却盯着手机上的叫车界面。他等的那辆网约车堵在两条街外，导航上的红点一动不动。年轻人叹了口气，对老周说：“师傅，您这油锅比汽车快。”老周笑了笑，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。他想起上周拉货时，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，旁边车道的大货车司机探出头来，递给他一根烟，两人就那么隔着车窗聊了几句，聊的都是路况和油价。

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，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的脸。她朝老周比了个手势，要两根油条。老周认得她，每天早晨她都开车送孩子去学校，然后拐进这条街买早点。今天她没带孩子，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菊。老周把油条递过去时，她低声说了句谢谢，车窗合上，车子无声滑走。老周看着那尾灯消失在街角，想起自己当年开夜车送母亲去医院，也是这么早，路上也是这么空。

上午九点，早市散了。老周收拾油锅，小刘的车又开回来，车厢里堆满青菜。小刘跳下车，递给老周一把葱，说：“今天高速上看到一辆老款桑塔纳，跟您以前那辆一样，车漆都掉了，跑得倒挺快。”老周擦了擦手，接过葱，没说什么。他把油锅搬上三轮车，链条发出哗啦的声响。远处，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，像这座城市在清嗓子。

老周蹬着三轮车回家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，红灯亮起。他停下来，看着身边停着的各色汽车，有的车窗贴着婴儿贴纸，有的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，有的后备箱半开着，露出几箱矿泉水。绿灯亮了，所有引擎同时启动，那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阵低沉的潮水。老周踩着踏板，让三轮车慢慢滑过路口。他想起那口油锅，每天清晨在街角沸腾，而汽车们从它身边经过，载着各自的日子，去向不同的方向。油条总有炸完的时候，锅会凉，但明天清晨，火还会点着，车还会来。